2017年11月1日 星期三
人浮於愛 - 色藝弱弱相殘
人在接近集體意識的黑洞的時候
都會突然失去語言和理智
鄧醫師和侯文詠討論到,賣身體跟賣勞力賣腦力,到底有什麼不同。簡而言之,就是一個女人被包養賺了很多錢,跟一個女人去上班去勞動去動腦也是賺錢,鄧醫師一直強調,如果我們就把這前後兩件事情等價,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我們丟掉了?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侯文詠可能也一下子抓不到答案的形狀,他就嘗試性地說了幾個故事:
1. 一個做藝術品買賣的小女生,對著他說:侯醫師,這畫一百萬美金很便宜ㄟ!他都傻住了,請問你一個月賺多少?
2.直播主收打賞,一個月可以賺一千萬。他說,你用脫離現實的方法賺錢,究竟能持續多久?
而且你在那個圈子裡遇到的也都是脫離現實的人,脫離現實的關係,你得不到現實的養份。那個地方連植物都長不出來。就像植物種在一下子大太陽一下子下雪暴起暴落的環境,根本無法生長。
(我就想,「現實」到底是什麼呢?)
3. 他認識一個也是30出頭的女性,在精品店當店長,也是長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很好,經濟能力,人脈,商業技能,都是很好,但這個女生說,她已經習慣了種穿很好用很好的生活了,坦白說以她的薪水她是月光,所以她要結婚一定要找經濟能力比她更好的對象。
鄧醫師就問:「那她是一定要買那個名牌包嗎? 不一定要買那麼貴的呀。」
侯文詠答:「不行喔。那個精品的排列組合,對她而言是很崇高的東西喔。她因為從小受到的教育和進入的行業,她相信藝術和時尚就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那個對她而言,是有理想性的東西妳懂嗎?就跟妳認同寫作和心理治療是很有理想性很有尊嚴的行業一樣。」
鄧醫師就突然有點語塞,嘆了一口氣,才說:「也是啦。 她......如果在那個圈子裡,找到跟她一樣價值觀過著一樣生活的對象,應該是不會有問題。只是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沉思)」
侯文詠:「就是說,你以為浮華世界很虛假,鏡花水月的,但只要兩個人都過著那種生活,還是可以有真愛。」
4. 侯文詠說他有認識的人,給大學女生「獎學金」,一個月五萬包住,一個星期要出來吃飯+過夜一次,大一大二太嫩,所以他都找大三大四的,女生「畢業」以後會介紹適合的「學妹」接手女生的動機是:「1。衣食無虞,不靠家裡,自由2.提早出社會,累積社會經驗“然後女生的男友就很痛苦,會哭,吵,去他們吃飯過夜的地方樓下站崗,那個買春男人對這些事情的解讀是:「。我也不在乎那個小男生啊,時間到,這女孩還是歸他我是給他們小倆口經濟基礎,讓他們在出社會之前就有資本可以過不錯的生活。」
鄧醫師就傻眼,然後整張臉看起來非常憤怒,但是她一下子說不出來自己在氣什麼,就嘴巴閉很緊忍著這樣。
(我心想,啊原來鄧醫師也會這樣啊)
我知道,有在自我覺察的人,講到這裡就會卡住,會開始想說「自尊是什麼?」「格調是什麼?」「我自詡要衝撞階級,但我現在是不是也用道德尊嚴階級去打壓別人?」
你就看到兩位醫生都臉色紅白紅白地擺盪,欲言又止,有點說不出來自己內心的衝突,尤其是鄧醫師,真的看臉就知道她超生氣,眼睛瞪超大。
5.鄧醫師就說了另外一個故事。她自己有認識一個人也是職業情婦專職被包養的。從十八歲開始就從事這個職業直到三十幾歲。她因為一路以來接觸到的感情和社會階層和養成的生活習慣,她已經沒有辦法回去上班受氣了,然後又很焦慮自己年老一定會色衰,這行做不久,所以一直在投資股票和買賣房地產,一個禮拜之內好幾千萬在那邊脫手入手的,每天都很忙在看房子買賣房子,為了那個市場的起起落落心驚肉跳。偏偏她又渴望和正常人談穩定的感情步入婚姻,結果就因為無法跟這位有正常職業的正常男人溝通金錢觀跑來求診(XD)
鄧醫師就說她一直都很困惑,那個被包養的女性是丟掉了什麼? 她做的事情,只要她自己開心,她自己認同,也是沒什麼不對。但她確實在緩慢地崩解中。到底是哪個環節變怪了?
(我心想,嗯,科技業工程師也是這樣哦。只是她賣色賣浪漫,工程師賣肝賣腦力哦。但是他們同樣都有這行做不久,想用投資讓自己財富自由的焦慮,那個行為圖案是一樣的哦(笑))
6. 侯文詠以前在寫金瓶梅註解,去查資料,發現在那個年代色藝本一家,伎/妓不是隨便人都能當,妳首先要漂亮,再來要飽讀詩書,要練習琴棋書畫,人家講政治經濟文學妳要聽懂,要有品味,穿搭要能掀起風潮,那時候的官太太都是偷看藝妓的穿搭留在潮流中的妓院在那個時代有點像一群才女文青歌手,模型的聚集之地,是非常有品味的地方,達官貴人都去那裡喬事。藝妓有時唱新歌,一兩句歌詞打到聽眾心坎造成大流行,她就紅了,所以那個時代藝妓會無償招待文人才子,因為那算是她的一種投資或文化資本。那個時代情懷和技藝很稀缺,妓就是提供這種服務。跟我們現在的「賣性感」「賣青春」「援助交際」「獎學金」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他言談間有種莫名的感慨(??笑),就是他也不批判賣色求生,但他確實感慨這代賣色求生的格調很差(笑)
我其實也一直分不出來,賣色跟賣藝到底有什麼不同。
在我心裡這兩件事是等價的。
賣色是一種技藝,賣藝也是一種技藝,都需要特殊的才能,都是在取悅一個比你更大,有權力控制你的群體。
跳脫出來的話,我會覺得,哦!她擺一個低到吃土的姿態,用原始慾望去擺弄一個比她大,比她有力量的群體,從中間榨取油水營生,我覺得很強啊。
我一直都覺得賣色的跟賣藝的是在同一條船上,我們的困境和無奈是相同的啊!
這件事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妳秤斤論兩在「賣」,是妳被逼得要「賣」,如果妳的色和藝都是為了自己快樂,沒有標價,沒有需要取悅他人,這個問題就不存在。
不過侯文詠這樣說一說我就有點懂了。你在賣的是一個會隨著時間消逝的東西,還是在賣一個可以靠努力靠進修累積起來變得愈來愈好的東西,應該就是兩者最關鍵的差別。
有一件事,我真切感受到,色和藝整合得好的話,對於權威和階級,有無與倫比的破壞力。
「喜歡」「崇拜」「尊重」這些情緒,會瓦解權威和階級的金字塔,會促成階級流動。
所以有很多人就很害怕,他就是要把色和藝拆開,要看扁你,要踐踏你,要說你的美色很下賤,要說你的技藝不值錢,他不能喜歡你,不能崇拜你,他才能維持住那個身為既得利益者的階級結構。
我覺得在色與藝的衝突背後,好像有一個更強的霸權,其實色與藝都在對抗那個東西,都在試圖衝撞,都在跟那個霸權在權力鬥爭。
我在猜那個霸權是不是「有資本的人對沒資本的人的剝削」。
如果妳的色與藝,純粹是因為自己喜歡,因為付出色與藝可以讓喜歡的人快樂,因為色與藝得到尊重,因為那個尊重你有自由,有選擇權,那當然是人間至福。
這件事之所以變苦變臭,是因為妳在「賣」,妳在秤斤論兩,妳在power struggle。
真議題是有資本的人對沒資本的人的「剝削」。尊嚴、道德、色與藝的衝突……都是弱弱相殘的假議題。
對我來說,任何從階級剝削的結構裡找到一個施力點搞它個天翻地覆的人,或找到一條逃逸路徑在旁邊捻花微笑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